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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營盤五福里「李湛記織補」

香港的後巷,
從來都是另一種城市的面貌。
沒有霓虹,沒有人潮,
只有斑駁的磚牆、潮濕的青苔。
西營盤東邊街旁邊的五福里,
藏著一個外人鮮少留意的角落,
那裏曾經有一張木桌,幾把工具,
和一門叫做「織補」的手藝。

那裏,就是李湛記織補。

 

在這裏坐下的人

李湛記在上世紀四十年代開業,
多年來都在五福里這條窄巷裏開檔。
往後幾十年,香港從戰後百廢待興,
走到經濟起飛,再到回歸後的種種變遷。
城市的面貌一次又一次地換,
五福里卻像被時間遺忘了一樣。

第二代傳人李炳康接手這份家業,並非出於自願。
他年少時本來學整電器,
豈料父親遇上意外驟然離世。
身為長子,家裏有母親和五個弟妹要養,
他別無選擇,拾起父親的針線,走進了這條窄巷。

那一年,他十六歲。
這一走,便是六十三年。

一張留下來的桌

李湛記沒有舖面,就在後巷露天開檔,
四季的天氣直接落在身上。
夏天要開三把風扇消暑,
冬天要靠一身硬骨抵寒。
李炳康與太太對此從不當作苦事,習以為常。

幾十年如一日,他就坐在那張木桌前,
對著送來的衣物,一針一針地縫。

年過八旬後,他曾做白內障手術,
本以為視力從此大不如前,豈料拆除紗布後,
世界竟比手術前更清晰。
他重新拿起針線,連最細微的針孔也看得一清二楚,
雙手穿針引線,依然不見顫抖。

 

接近原來的樣子

織補講求的是耐性與眼力,不是縫合,而是還原。
任何破損,經李炳康處理後,
大多可回復九成原貌,幾乎看不出曾經破過。
連已故粵劇名伶新馬師曾,也曾是他的座上客。

他收費不低,一個破洞索價七、八十元起,
但他有自己的原則:修後若不好看,寧願婉拒;
若只是改褲腳一類簡單功夫,
他會笑著叫客人去找街市裁縫,
說那是人家的飯碗,不必找他。

來找他的,有年輕人,有老人家,
也有特意帶來貴重衣物的太太。
那些衣服,有時候不只是一件衣服,
而是一段捨不得放手的記憶。

這條巷叫五福里

五福里不起眼,
夾在東邊街的樓宇之間,
窄得叫人側身而過。
若非特意尋訪,
路人大概不會留意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麼。
然而就是這樣一條無名小巷,
讓李湛記在鬧市一角,
安靜地存活了大半個世紀。

之後

2020年4月1日,
李炳康正式榮休,
李湛記織補結束了逾八十年的營業。

結業那天的情形,
我無從知曉。
有沒有人來道別,
有沒有什麼儀式,
都不得而知。

留下的,
只有一個日期。

這幾張照片攝於2009年4月13日。
那時,工作台還在,工具還在,招牌還在。

距離結業,
還有十一年。

五福里還在。

只是再沒有人坐在那裏,
把破損的衣物,
一針一線地修回原來的樣子。

針線盡處 巷陌無聲


並非對一間店舖結業的回顧,
而是一組在其仍然運作時拍攝的影像。

拍攝當下,並未意識到它即將消失。
影像因此保留了一種尚未被命名的狀態,
介乎於存在與消失之間。

我關注的並不只是人物或行業本身,
而是那些長時間存在於城市邊緣、
卻沒有被正式記錄的空間與秩序。

當它們消失時,往往沒有聲音。
也沒有留下太多痕跡。

這組作品所呈現的,
正是這種近乎無聲的消失。

 

地 點:西營盤東邊街五福里
店 名:李湛記織補
創 立:約1940年代
結 業:2020年4月1日
人 物:李炳康(第二代傳人),執業六十三年
攝影時間:2009年4月13日